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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山之生》导读:这本书彻底改变了我对山的看法!


2020-06-10


导读:我走,故我在

凯恩戈姆山(The Cairngorm Mountains)位于苏格兰东北端,算是英国的北极圈。每到冬天,时速高达一百七十英里的暴风席捲山中海拔较高的诸郡,多次崩落的雪把山坡擦得乾乾净净。极光笼罩山顶,发出红绿交错的光芒。即便是在盛夏,积雪依旧覆盖最深的山间洼地,缓缓凝结成冰斗。由于这里一年到头狂风不止,高原上的松树最高长到六英寸,灌木丛则像刻意压低身子挤在一起,挨着石堆形成一片片矮林。苏格兰的两大河——迪河和埃文河均发源于此,水流从高处如雨落下,经岩石过滤,汇聚成我所见过的最清澈的河川,一路凝聚力量,奔腾入海。山由大量被侵蚀的岩浆残留物构成,泥盆纪时期从地壳喷涌而出的岩浆冷却成花岗岩,突出于周遭的片岩和片麻岩,形成山脉。凯恩戈姆山一度比今日的阿尔卑斯山还高,历经上百万年的侵蚀后,变成现在低矮荒凉的鲸背状丘陵和破碎峭壁。生于火,塑于冰,再经风、水、雪打磨,最终形塑凯恩戈姆山的,就是娜恩.雪柏德在这本薄薄的杰作中不断提到的「原生力」。

安娜.雪柏德(Anna Shepherd,即娜恩.雪柏德)一八九三年出生于亚伯丁,一九八一年在那里去世。漫长的一生中,娜恩曾在成百上千个日子里走几千英里路,徒步探索凯恩戈姆山。她的成名作包括三部现代主义小说:《採石林》(The Quarry Wood)、《晴雨屋》(The Weatherhouse)及《格兰屏恩山路》(A Pass in the Grampians)。但是对我来说,她真正重要的作品是直到最近才有读者接触的《山之生》,这部她写于二战最后几年的作品。

雪柏德是那种最出色的在地主义者,她对自己选择书写的地方再熟悉不过,这份熟悉非但没有限制她的视野,还赋予该地更丰富的意涵。她成长于平凡的中产家庭,一生活动範围大都在亚伯丁。青年时,她先后就读亚伯丁女子高中和亚伯丁大学,一九一五年大学毕业,之后四十一年里她都在现在的亚伯丁教育学院担任英文讲师。(雪柏德曾自嘲,她在那里的「神圣任务」就是「试着阻止毕业生们乖乖遵从社会认可的生活模式」。)雪柏德虽然去过很多地方:挪威、法国、义大利、希腊以及南非,但她生活过的地方只有位于迪赛德北部的西卡尔茨村。对她而言,距离西卡尔茨仅仅几英里的凯恩戈姆山就是她的心灵腹地。一年之中,无论春夏秋冬,无论清晨、白昼、黄昏还是夜晚,无论是一人独行,还是朋友、学生或迪赛德俱乐部的徒步爱好者相伴,雪柏德始终在进山或离山的路上。和所有的登山爱好者一样,平地待久了,她反而会出现高山症。

雪柏德从小就热爱生活,每天过得兴致盎然,也享受宁静淡泊。在给朋友的信中,她提到一张蹒跚学步时站在妈妈膝上的照片,说自己「全身乱动,挥拳踢腿,就像要奋力抓住人生一样——我发誓,光看照片就能感觉到我手舞足蹈。」雪柏德是诗人柯立芝(Samuel Taylor Coleridge)形容的那种「图书馆鸬鷀」,嗜读如命,无所不读。一九○七年五月七日,年仅十四岁的雪柏德开始写她人生的第一本「札记」,她在笔记本中抄写文学、宗教和哲学书片段,从中可知年轻的她已阅读广泛。

雪柏德的创作高峰出现在一九二八到一九三三年间,一连出版了三本小说,紧接着又在一九三四年出版诗集《在凯恩戈姆》(In the Cairngorms)。这本诗集由于发行量小,现已难寻,却是雪柏德最自豪的作品。对她来说,文类有清楚的品级,高居首位的就是诗。在她写给小说家尼尔.古恩(Neil Gunn)的信中(两人斗智、斗才情,激昂论辩),雪柏德说:「诗以最激烈的形式呈现所有经验的核心」,透过诗句,人们得以一瞥「生命熊熊燃烧的内核」。她感觉只有当自己被「附身」、当她「整个身心……突然焕发生命」时,诗才能自笔端淌出。然而,她也曾向古恩坦白,她担心这些「关于星辰、高山及光芒」的诗过于「冷峻」、「无情」。儘管如此,她说「当被创作热情驱使时,我能写出的就是这些。」

雪柏德在六年中写就四部作品,然后就陷入空白。其后的四十三年间,雪柏德再无作品问世。这段创作沉寂究竟是出于审慎还是文思枯竭,已无从得知。即便是在一九三一年的创作高峰期,雪柏德也曾因无法创作而忧郁症发作,深受打击。「我写不出任何东西了,」那一年她写给古恩的信中难掩消沉,「人(或许只有我)一生中总有说不出话的时候,除了任生活继续什幺也做不了。话语可能会回来,可能再也不来。若它从此不来,我也只能接受。至少,不能为了製造噪音而放声吵闹。」一九三四年后,话语确实回来了,但是断断续续。她依旧写得少,除了《山之生》——这本书原文大概只有三万字——就是偶尔帮迪赛德俱乐部杂誌写文章。

有关《山之生》创作过程的确切状况已难获知。这本书的内容来自雪柏德一生的登山经历,但创作时间主要集中在二战末期。战争在书中彷彿一记远雷:飞机坠落高原,机组人员丧命;施行灯火管制的夜里,她走到山区唯一的广播站想收听战情;若斯墨丘斯庄园里的欧洲赤松被砍倒,徵用于战争所需。我们还知道雪柏德在一九四五年夏末就完成草稿,因为当时她将书稿送给好友古恩审读。古恩从「亲爱的娜恩,妳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你我有多喜欢妳的书,」如此狡黠的回覆下笔,随后写道:

古恩一语道破本书风格独特之处:抒情节制,极其专注,精确到位,採取有观点的陈述,让事实免于累赘臃肿,读来轻灵有趣。不过,信中随后的看法就有些傲慢了。古恩认为这本书恐怕很难出版。他认为对读者来说,关于凯恩戈姆山的各种专有名词毫无意义,他建议雪柏德插入图片,并加上地图辅助阅读。他还建议她别找「一团糟」的费伯出版社,考虑在《苏格兰》杂誌上连载。信末他对雪柏德——他的「水之精灵」,写出这样能吸引山林乡间爱好者的作品表达祝贺。

可能因为没把握能出版,也可能是雪柏德不想出版,总之在之后三十多年里,这本手稿都被冷落在书桌抽屉,直到亚伯丁大学出版社在一九七七年安静地出版了它。同年,布鲁斯.查特文(Bruce Chatwin)出版《巴塔哥尼亚高原上》(In Patagonia),派翠克.弗莫(Patrick Leigh Fermor)出版《时光的礼物》(A Time of Gifts),约翰.麦菲(John McPhee)出版《到乡间》(Coming into the Country);一年之后,彼得.马修森(Peter Matthiessen)充满禅宗思想的山野史诗《雪豹》(The Snow Leopard)问世。在我看来,《山之生》可以和这四本名声响亮的纪行经典齐名。在我所知的二十世纪探究英国地景的作品中,只有J.A.贝克(John Alec Baker)的《游隼》(The Peregrine)拥有与它相提并论的饱满,两者都是此类作品中的异类,行文同样是引人注目的散文诗,同样展现出对「亲见」的执迷(视觉上的,神谕的)。

这本书会吸引新一代读者有许多原因,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「自然写作」在当今社会形成热潮。由于雪柏德终其一生都鄙视谄媚之言,我在谈这本书时必须注意自己的措辞。雪柏德在一九三○年写给古恩的信中,谴责对她早期两部小说发表过评论的苏格兰媒体,说他们「过于奉承」。「你难道不讨厌自己的作品被过度吹捧吗?」她问古恩,「我非常讨厌那些谄媚者。」我想像不出什幺样的措辞对《山之生》算「过度吹捧」,我实在太推崇它,但雪柏德既然清楚发出过警告,我还是克制一点。

《山之生》是本难以明确描述的书。一本关于颂讚的散文诗?一次对地景的诗意探询?一首地景讚歌?一场探讨知识本质的哲学思考?还是长老派与道家的教义混搭?虽说这些描述或多或少都符合《山之生》的特徵,却无法完整涵盖它。雪柏德称它为「爱的流通」(a traffic of love),「流通」在这里意味着「交流」和「交互」,而非「交通壅塞」,甚至含有在「爱」里的性的震颤。本书语言饱经历练,既描写不同类型的气候,也是作者与「原生力」接触几十年的收穫。调性上,「心智清朗」与「情感涌现」并存;文类上,它囊括了田野笔记、回忆录、自然史和哲学沉思。一方面,它涌动着令人兴奋的唯物色彩,凯恩戈姆山坚硬的岩石兀自挺立,这样一个大山世界「无为无言,彻彻底底,只是山的本体」;另一方面,对心灵与山脉互动的描写又几乎带着万物有灵的意味。

《山之生》应该最广义地被理解为一部地方性作品,这一点很重要。过去一个世纪里,「地方性」(parochial)这个词已经变调了,因为被当作「教区」(parish)的形容词,它渐渐被赋予地方教派主义、孤立、局限等意义,意味着一个心灵或整个群体转向内,开始令人鄙夷地自我设限。但这不是这个字的本意。爱尔兰伟大的世俗诗人派翠克.卡瓦纳(Patrick Kavanagh)就对地方教区的重要性深信不疑。对卡瓦纳来说,教区并非界限,反而是个小孔,得以窥见整个世界。「地方主义(parochialism)是普世皆同的,」他写道:「它处理的是最基本的问题。」值得注意的是,卡瓦纳和亚里斯多德一样,没有把「普世」(universal)和「普遍」(general)混为一谈。对亚里斯多德而言,「普遍」的概念宽泛、模糊且难以辨认,「普世」则源自对个体的密切关注,在经历了细緻调整之后才能形成。卡瓦纳一次又一次回到「普世」与「普遍」间的这种关联,不断提到一个观点:我们透过仔细观察近在眼前的事物来获得新知。「所有伟大文明的根基都来自地方,」他这幺写道:

雪柏德对凯恩戈姆山的了解并不「广博」,却很「深刻」。对她而言,凯恩戈姆就像吉伯特.怀特(Gilbert White)的塞尔伯恩、像约翰.缪尔(John Muir)的内华达山、像蒂姆.罗宾逊(Tim Robinson)的阿伦群岛一样重要。它是她陆上的岛屿、专属的天地、锺爱的领地,她用脚步丈量、探索,长期以来对这片土地的关注为她带来对生活全方位的了解,而非局限的知识。雪柏德曾问古恩,有什幺方法能「使庸常之物散发出光芒」?她再进一步说明,她指的是「让事物有普世性」。让「庸常」(common)有了「普世」性,绽放光彩,这正是雪柏德在《山之生》中成就的。

大部分登山文学都出自男性作家,而大部分男性登山者都聚焦于高山之巅:在他们看来,山林探险的品质完全取决于有否登顶。然而,登顶并非爬山的唯一方式,描述攻顶过程也不是书写登山的唯一角度。雪柏德这本书或许更适合归类为山林文学,而非登山文学。她承认自己早期也常抵挡不了来自「高山气息」的「诱惑」,在接触凯恩戈姆山时以自我为中心,拿大山「对我产生的影响」为标準来欣赏它,每每登山都想着「直奔山顶」。

在《山之生》里,雪柏德叙述自己如何在时间流逝中学会漫无目的地走入山岭,「单纯想要和山待在一起,就像去拜访一位朋友,除了与他作伴,再无其他意图」。「我再度来到高原之上,像只转圈的狗一样走来走去,想知道这是不是好地方,」她以聊天的口吻开始一章,「我想这是好地方,我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。」随意走探的兴致取代了登顶的狂热,高原取代了山巅。她不再对探索那能让人感觉无所不知、拥有上帝视角的峰顶有兴趣了。这本书从此呈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,也永久改变了我观看凯恩戈姆山的方式。她认为要把山看作一个整体,而非一系列独立的峰顶:「高原才是这些山脉的真正顶峰;所有的山必须被视为一体,而那些山顶……不过只是高原表面的涡流罢了。」

自此,做为一个行走者,雪柏德所走的是一条独特的朝圣之路。她没有一路直上山巅,反而绕山漫步,跨越峰峦,走入山林。她在一次又一次翻山越岭中心怀内敛的谦卑,和其他人登顶狂热背后的自鸣得意形成对比。普通登山者期待俯视万物,向外寻求无所不知的快感;这位朝圣者则满足于向山林周遭、向自我内在探寻真正的神祕。

相关书摘 ►《山之生》:尽全力去聆听沉默,就会发现真正的沉默多罕有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山之生:一段终生与山学习的生命旅程》,新经典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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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娜恩・雪柏德(Nan Shepherd)
译者:管啸尘

自然写作名家 罗伯特・麦克法伦 万字导读推荐 肖像印在英镑上的苏格兰传奇作家 娜恩・雪柏德尘封30多年的传世之作 台湾中文版首度引进,登山达人 詹伟雄、李美凉 特别推荐

尘封30多年的自然文学经典,影响英国当代自然书写之作,
长达数十年捕捉流水、霜雪、鹿鸣和光影变化的感官之旅,
登山不为攻顶写纪录,而是深入身体的学习探索。


娜恩・雪柏德在二战时期就完成了这本关于自己长年与山共生的札记,却因故将书稿尘封30年,1977年出版后,被英国卫报推崇为有史以来最好的英国自然写作。英国知名作家们艾莉・史密斯、罗伯特・麦克法伦、珍妮特・温特森⋯⋯等都陆续成为娜恩・雪柏德最忠实的读者。2016年,苏格兰银行更将娜恩的肖像印在英镑上,纪念这位思维不凡的传奇女子。


写诗也写小说的娜恩・雪柏德,在欧战纷乱之际将自己投身山中,成了山的终身游客,吃野果、饮河水,泡湖水游泳、在山腰入眠;清晨醒来觅食的鸟爪碰触她赤裸的手臂;有时唤醒她的是野鹿吃草时的呼吸……

她写山间河水——

河水清澈的程度难以言表。照在裸露的桦树上、刚被大雨刷洗过的仲春阳光或许可以相比。但这种描述太感觉式了,河水只是单纯的白,带着天然的透明。它们的特质和圆润、静默一样均源于自然,却很难以纯粹的状态出现,一旦被发现,人便为之惊歎。

她写湖——

只有真正走进湖中才能发现湖水有多幺透亮,看进湖里能更了解湖的特质。在水下看到的世界远比透过空气所见更清晰。我们继续在明亮的水中行走,水面变得开阔起来;只要漂在水上或踏进水里总会有这种感受。因此,湖看上去不再狭窄,我们距另一端似乎还很远很远。

她写山岳光影——

有一次,我们在洛赫纳加山(Lochnagar)看到晨光洒向凯恩戈姆山的画面,满山好似开遍李树的蓝色花朵。每一个陡坡、每一处沟壑都透出半透明的颜色,所有微小的细节都清晰可见。纯净明澈的阳光涌入每一个角落。然而当我们向南望去,不禁屏住了呼吸。整个世界都隐去了蹤迹。除了一望无际的雪堆,那里一无所有。或许,那其实是海?它发出微弱的白光,像海水拍打岩石一般沖刷着高高的山岭,然后又像大多数海一样在某座山前停下脚步。

她写雾——

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,赋予大山脆弱、鬼魅般的美丽;不过,一旦雾气渐浓,走起来就和盲行一样糟糕,这阴森的气氛里有种隐密的刺激感,如果人没走丢也许能获得充分的满足。辨明方向需要清醒的头脑,还要会用手中的地图和指南针;即使团队中有人因惊慌失措想走往错误的道路,自己也要保持镇定。

她写鸟兽的敏捷——

猛禽、游隼、马鹿、山兔,山中鸟兽的迅捷常常会搅动你的想像。它们之所以如此迅捷,是出于实际考量:这里的食物短缺,只有那些能在广阔天地间快速移动的动物,才有望倖存。而牠们的移动速度所激起的漩涡和急流,事实上都出自山本身的需要。一举一动中的优雅则并非必需,如果牠们在如箭一般俯冲时、在兽蹄和双翼划出抛物线的轨迹时呈现出了美感,都是源自对严格遵守了生命的功能——那就能印证山的本质。这种美并非出于偶然,而是一种必须。

她写花——

这些有着天使般的花序、藏着恶魔般根茎的植物,牠们可是狡猾地熬过了整个冰河时期,而非一个冬季。

她写那些山中的人们——

在这些山间的角落,满足基本需求的方式依然缓慢、费力、因人而异。从井里抽水,你和那一汪闪闪发光的井水之间没有别的,甚至连个水泵都没有;此外,你得从树林里收集树枝,一一折断,自己生火架壶,而所有这些简单的行动都能带来深深的满足感。不管有没有认真思考过,这些都是在触摸生活,而你内心是懂的。


冷静精準的文字,分别描写了她所踏入的高地、山谷、群山、水、雪霜、空气与光、植物、鸟兽虫和人类;把自然写作融入私人自我的哲思,写出她如何观看、如何倾听、如何触摸和感受,乃至于——如何存在。从外而内,道尽生命本源。麦克法伦在导读文中说:《山之生》他读得次数越多,收穫就越多。他读过十几遍,每一次重读都能发现新的视角。

全书12章中,雪柏德的叙述从岩石水空气光线写到植物与虫鸟,最后才是人,她像山的忠贞守护者,守护的不是任何一种体系、程式、精神或者宗教信仰。书里也没有故作高深或庄严的宣言,没有道德规训。她只是如实呈现山的原貌,不以知性掩盖身体的感受性,把生命体验的深度找回,她所提供的知识是非直线式的,充满踏入山者对山林的敬意,对探索生命本源真正的尊重。

《山之生》导读:这本书彻底改变了我对山的看法!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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